2018年的一个清晨，宁波鄞江镇的老街上，73岁的王鹤云像往常一样走进明森科教仪器有限公司。经过车间时，工人们亲切地喊他“老王董”，而行业内的伙伴们更熟悉他的另一个称号——“弹簧老王”。

这个称号背后，是一位知青四十年的创业史。

一纸通知书改变的人生

1964年夏天，19岁的王鹤云收到了高考不录取通知书。

“该生有成名成家思想”——档案里这行冰冷的评语，彻底击碎了他成为建筑设计师的梦想。多年后他回忆：“那一刻，我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黑暗。”

王鹤云1945年生于河南开封，父亲是天津慎昌钟表眼镜店开封分店经理。1962年，正读高二的他随母亲回到祖籍宁波鄞县鄞江镇悬慈村。回乡第二年，年仅44岁的母亲病逝，留下他和弟弟相依为命。

高考梦碎后，王鹤云和镇上100多名青年一起，响应号召就地插队。他选择回到悬慈村，开始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知青生活。

白天，他和农民一起下地干活；晚上，他在煤油灯下为村里的孩子们补习文化。有美术特长的他，还包办了全村的黑板报。农闲时，他加入镇文工团，挑着道具箱走遍周边山村巡回演出。

“那些年我什么都干过——养猪、记账、教书。”王鹤云笑着说。正是民办教师的经历，悄然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。

第一桶金：七十八斤纸板与滚滚江水

1970年代，教育改革推动勤工俭学。身为民办教师的王鹤云，为学校创办了一个纸盒工场。

“一个纸盒几分钱，大订单能上千元。”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，跑遍方圆三十里的工厂拉订单。宁波无线电厂的电零件包装盒、开封药厂的针药盒……业务渐渐多了起来。

最难忘的是一次从上海采购白板纸。一千斤边角料通过机帆船运到宁波浩河埠头，王鹤云在船舷边扛起七十八斤的纸包，踩着摇摇晃晃的搁板一步步下船。脚下是浑浊汹涌的江水，稍有不慎就会坠落。

“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。”他说。就这样干了六年，工场为学校挣了经费，为村里安排了八九个妇女就业。老师们戏称他是“能干的资本家”，这大概是他最早的商业启蒙。

命运的第二次转折

1978年，33岁的王鹤云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。

国家恢复高考，他心动却最终放弃：“怕再来个不录取，自找苦吃。”父亲在开封为他争取到百货公司的顶职名额，他因不喜欢那个行业，加上拖家带口，也放弃了。

还是这一年，他因盲肠炎延误治疗发展成腹膜炎，住院数月。病愈重返讲台，他担任初一物理教师。当时教学仪器极其匮乏，市教仪站经常缺货，王鹤云便自己动手制作教具。

锯木头、磨玻璃、绕线圈……这位曾经的“高考落榜生”在简陋的条件下，制作出了一件件物理教具。正是在这个过程中，他敏锐地发现了一个商机——教学仪器的研发与生产。

“当时就想，这个需求不仅宁波有，全国甚至国外都有。”这个发现，奠定了他未来四十年的事业方向。

四个人，两万元，二十个饭碗

1979年，知青返城大潮中，鄞江镇的安置压力巨大。政府号召“自主创业，抱团创业”。

王鹤云和妻子刘琴娟等四人，向镇政府提交了创办鄞江教学仪器厂的申请。2万元启动资金，借用社办厂的二十平方米平房，厂子就这样干起来了。

女工做纸盒，男工制作仪器零件。创业的艰辛难以言表：资金短缺时，他们用亲人接济的全国粮票换面粉做浆糊；技术难关前，王鹤云翻烂了物理教材和机械手册；跑业务时，他常常一天骑行上百公里。

妻子刘琴娟回忆：“最困难的时候，全厂三个月发不出工资。鹤云把自己家的大米搬到食堂，说‘先让工人们吃饱’。”

转机出现在1984年。王鹤云以承包制创造了10万元利润——这在当时的乡镇企业堪称奇迹。镇领导决定放手让这对知青夫妻经营企业。工厂从镇办转为全员股份合作制，后来与台商、港商合资，最终成为私营企业。

“弹簧老王”的行业江湖

走进如今的明森公司样品间，琳琅满目的教学仪器中，弹簧测力计格外醒目。正是这个小仪器，让王鹤云在行业内赢得了“弹簧老王”的称号。

“别小看这个测力计，从材料选择到刻度精度，我们研究了十几年。”王鹤云拿起一个测力计解释道。如今公司能生产数百种教仪产品，拥有15项专利，产品远销海外，年出口额超过百万美元。

更让他自豪的是标准化工作。2010年，65岁的王鹤云被聘为全国教育装备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委员。他牵头制修订了十余项教学仪器部颁标准，其中多项已由教育部颁布执行。

“2015年我70岁时，收到了教育部颁发的委员证书。”王鹤云感慨，“想想55年前档案里‘该生成名成家思想’的评语，多么荒唐，又多么让人感慨。”

三代人的接力

在明森公司的管理层中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——女儿王虹，员工们称她“弹簧小王”。

“女儿跟我干了三十多年，现在是公司党支部书记、总经理。”王鹤云欣慰地说。女婿是公务员，也曾被镇工办派到厂里帮扶。儿子王丰大学毕业后自主创业，办起了自己的小工厂。

更让老王期待的是第三代。外孙女大学期间入党，学的是人力资源管理，现在带着学电子技术的男友来公司接班。“我们希望他们能继承这份事业，迎接新时代的挑战。”

公司最早实行社保制度，已有五十多名员工退休，包括五名男知青的农村户口妻子，如今每月能领到三千元左右的养老金。相比之下，镇上一些未参保的老牌企业，退休人员每月只有几十元补助。

五百万与无价之宝

如今，明森公司注册资本500万元，年产销1500万元。王鹤云坦言：“500万，可能不值二线城市一套普通房产。”

但这企业承载着两代人奋斗的历史，是共和国长河中的一股支流。它留下的不仅是厂房设备，更是产品、工艺、技术、渠道等软实力。

“做工厂是最辛苦的，也是最锻炼人的。”王鹤云说，“有了新生代接班，我们宽心了。希望‘明森’能成为百年品牌，屹立于世界同行之林。”

从知青到企业家，从“不宜录取”到行业标准制定者，王鹤云用四十年走完了一条逆袭之路。他的故事，如同一枚精致的弹簧测力计——曾经被时代压到最低处，却在改革开放的春天里，迸发出惊人的回弹力。

而这份力量，正在向第三代传递。

后记

采访时，王鹤云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幅字：“做一个有益于社会和人民的人。”这是他的人生格言。

他说：“我没有成为建筑设计师，但建造了另一种大厦——让几十个家庭安居乐业，让中国教学仪器走向世界。”

窗外，鄞江静静流淌，见证着这段从知青到企业家的宁波往事。

来源：《这一代人》一一宁波知青人名录/李和定.